用户名: 密码:
当前位置: 首页 > 综合评论
分享到:

洛夫“天涯美学”的诗学意义

2015年11月23日 11:54:19          出处:中国艺术市场网      点击率:675

浙江大学 吴 晓 


内容提要:洛夫“天涯美学”的本质和灵魂,就是“漂泊”。“天涯美学”,其实质为“漂泊美学”。天涯美学,揭示了生命的存在本真及文学的永恒主题,从而推进了对于文学的更深层的普遍性规律性的认知。洛夫的诗歌创作是其天涯美学的一个成功实践。洛夫诗歌的天涯美学,表现为强大的生命意识、超常的宇宙意识、古今交汇的现代艺术精神。

关键词:洛夫  天涯美学  漂泊  生命意识  宇宙意识  艺术精神 


洛夫是当下华语诗坛最具震撼力的诗人之一。他的诗歌创作受到人们高度关注和评价的同时,他所提出的“天涯美学”理论也成为诗学界的热门话题。

据洛夫回忆,2000年9月,在刚移居温哥华不久,他应邀参加加拿大华裔作家协会举办的“华人文学——海外与中国”研讨会。这位“二度流放”的诗人,当他跨进会场,一眼看到主席台墙上悬着的会标,上写“天涯共此时——跨世纪的世界华人文学”,其中“天涯”二字,给诗人一极大冲击,而且“在心中逐渐扩大,头顶金光四射,顿时感到无限的苍凉与茫然,当时灵光一闪,脑中突然出现‘天涯文学’这个名词”。

之所以会“灵光一闪”,是因为诗人艰难曲折的人生经历,长期的创作实践和诗学追求,在内心积聚,最终汇集在一起,在特定的环境和机遇下,碰撞出思想与灵感的火花。

1949年,20岁的洛夫离家赴台,这是第一次“流放”;1996年,从台湾到加拿大,是第二次“流放”。二度流放的诗人,如同大海的漂木漂泊于天之涯海之外,此时此刻,天涯游子的情愫是十分强烈的。因此由“天涯”二字联想到“天涯文学”也就十分自然。此后,诗人将“天涯文学”改为“天涯诗歌”,并进一步提出了“天涯美学”的概念。

对于“天涯美学”,洛夫是这样解释的。他说:悲剧精神、宇宙境界,不单是建构一个伟大作品的重要条件,也是“天涯美学”的主要内涵。①又说:悲剧情怀和宇宙境界,是“天涯美学”的两个核心思想。②

诗人本人的解释,无疑是合理的。显然,“天涯美学”是诗人的诗歌理想、诗歌美学的崇高目标。但作为读者,我们需要结合诗人洛夫的整个人生经历与诗歌实践,进行更全面的考察,从而对“天涯美学”作出深入的阐释。

“天涯”原意,是指“在天的边缘处”,喻距离遥远,属于空间概念。王勃有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从中也可见“天涯”与“比邻”没有严格的区别。何谓天涯,何谓比邻,是以主体的人作为标准的,也就是说,主体是决定性的因素。那么,人为什么会把某个地方视为“天涯”?——那就是离乡,就是漂泊。是人的漂泊,才有“天涯”的概念,才产生天涯的情愫。

所以,天涯美学,不是对于“天涯”的美学,而是“天涯人”的美学,更确切地说,是漂泊者的美学,或者说,天涯美学就是漂泊美学。洛夫自己也说:天涯美学,是“代表个人或者一个漂泊族群的诗歌美学的追求”。天涯美学的本质和灵魂,即是:漂泊。

那么,该怎样理解这个“漂泊美学”?

洛夫说,“天涯”这个词儿通常既表达具体的地域概念,也表达抽象的心理概念,但“天涯美学”中的“天涯”不仅指海外,也不仅指世界,它不只是空间的涵义,也是时间的,更是精神与心灵上的。同样,漂泊,也不仅仅指人的行为状态,更是指向心灵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漂泊状态,不仅仅限于海外华人世界,它同样可以包含大陆的诗人,也包括所有的人群,甚至整个人类。也就是说,洛夫的天涯美学,或者漂泊美学,说出了人类生存的本质,说出了文学的本质。因为文学就是漂泊。

漂泊,从来就是文学的主题,也是艺术美的源头。整个文学史,可以说就是人类的心灵漂泊史。我们可以简略回溯一下文学对于漂泊的表达,上溯至上古神话:夸父逐日 、嫦娥奔月、大禹治水……等等,就是讲述漂泊的。至于文学作品中,更是漂泊者对于漂泊的自我抒写。如:诗经《采薇》:“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楚辞《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王维《渭城曲》:“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李白《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杜甫《登高》:“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范仲淹《岳阳楼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前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等等。

而西方文学中,荷马史诗的作者荷马,本身就是一个流浪歌者;意大利诗人但丁《神曲》,讲述的就是诗人游历地狱、炼狱、天堂的故事,作者本身也是一个被放逐者;西班牙小说家塞万提斯《堂吉诃德》,主人公也是一个流浪者。德国诗人歌德《浮士德》,写的是浮士德漫游世界,上下求索的游历故事……

这些作品,都写出了生命的漂泊状态,表达出漂泊的本真,漂泊的美感。可以说没有漂泊,也就不会有伟大作品的诞生。

整个人类就在漂泊中繁衍,人类文明在漂泊中发展,人类的精神也在漂泊中拓展。当下,文明的进步,科技的发展,人类还在努力设法寻找地外文明,人类还将移居外星球。所有这些,也都表明人类存在的深刻孤独感。但漂泊不等于失落、绝望、无依。漂泊,有着被动的一面,但更有进取的一面,存在着极大的正能量。漂泊就是生命的本性。

综上所述,漂泊、流浪、放逐,贯串了整个中外文学史。是文学的永恒主题。整个文学史,就是人类心灵漂泊史的艺术写真。

天涯美学,实际上触及了文学的本质。或者说,洛夫,他以一个海外华人诗人的身份,站在他特定的角度,揭示了人类的漂泊状态,揭示了生命的存在本真及文学的永恒主题,从而推进了对于文学的更深层的普遍性规律性的认知,使我们对文学,对诗歌,有一个更加终极的理解。

漂泊,也许是无奈的,但在漂泊中,他收获了诗歌,也收获了他的“天涯美学”。“天涯美学”由此光耀诗坛,魅力四射!“天涯美学”是洛夫诗歌实践、诗歌理想、诗歌美学的高度概括和总结。

初写《石室之死亡》,是在台湾的金门与大陆的厦门之间激烈炮战之中进行的。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血与火的世界,生与死的交接,“炮弹正从头顶呼啸而过,震得石室(贯穿一座山的隧道)一阵摇晃”,③那是诗神与死神的搏斗!

经历了血与火、生与死的洗礼,才领悟生命的真谛。所以,在台湾的数十年,是诗人“入世”的几十年;而到了异邦,就是“出世”,是真正的“出离”,使他能更远距离地反观来路。这就有了他的后期代表作《漂木》的诞生。《漂木》写的是寻找精神家园而不可得的悲哀。漂木就是诗人的自我象征。

两度流放,终身漂泊,使诗人得以更好地“反观自身”,反思生命。这种流放,对于诗人来说,不是坏事,而是好事。

漂泊的生活历程,漂泊的美学思考,以及对于漂泊的执念乃至歌颂,贯穿了诗人一生!


洛夫诗歌就是他的漂泊美学的一个成功实践。他的诗歌漂泊美,可从以下几方面进行把握:

其一是洛夫诗歌的强大生命意识。

生命意识就是由生命引发的关于人的存在问题的根本性思考。个体的有限与宇宙的无限,生命的渴望不朽与不朽的难以实现,构成一种永恒的缺憾。因此,乌纳穆诺认为,人生在世为了保存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是“悲剧性挣扎”,人类存在的最大问题就是生命的悲剧意识,“既然生命是一场悲剧,一场持续不断的挣扎,其中没有任何的胜算或者是任何胜算的希望,那么,生命便是矛盾。”

的确,悲剧意识不能不是生命的根本意识。然而,悲苦不是生命的全部。生命是一种执着的追求,具有永恒的渴望。尼采说过,“生命归根结蒂是美的,具有不可摧毁的力量。”④洛夫也说,悲剧是可以超越的。悲剧性就是指人对死亡、苦难和外界压力的抗争本性。这种“抗争”,就是生命的力量。

洛夫的一生是漂泊的一生,而漂泊的生命是具备强大生命力量的。洛夫诗歌,对生命有着深沉的思考,充满着悲剧美和力量美。试读下诗: 


《危崖上蹲有一只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鹰》


独有它

与天使共舞之后,奋力抓起地球

向天空掷去

精确地命中我心中的另一星球

神迹般暧昧的存在

往往比传言还难以揣测


来吧!请数一数断壁上深陷的

爪痕

的的确确

鹰,乃一孤独的王者 


诗中的意象气势磅礴,高耸的危崖,无限的天地,更彰显孤独之鹰的精神价值,而几个动词“舞”、“抓”、“掷”尤显其生命强力。你不能不为危崖之鹰——孤独的王者的强大生命力量而感奋而折服。

《湖南大雪》中: 


雪落无声/街衢睡了而路灯醒着/泥土睡了而树根醒着/鸟雀睡了而翅膀醒着/寺庙睡了而钟声醒着/山河睡了而风景醒着/春天睡了而种籽醒着/肢体睡了而血液醒着/书籍睡了而诗句醒着/历史睡了而时间醒着/世界睡了而你我醒着/雪落无声  


在悄然无声的雪中,睡着的是什么?睡着的是外部世界;醒着的又是什么?醒着的就是生命!那路灯、树根、翅膀、钟声……都是生命的象征!此诗就是在“睡”和“醒”的矛盾对照中展示生命的存在、生命的脉动、生命的勃发。

而《石室之死亡》》不少作品表达了生命的坚韧强悍,此处不赘。

洛夫的《临流》一诗,则把对生命的思考引入深层:


站在河边看流水的我/乃是非我/被流水切断/被荇藻绞杀/被鱼群吞食/而后从咀里/吐出一粒粒泡沫/才是真我/我应位于/被消灭的那一倾刻


何为“真我”,何为“非我”,诗人的认知与感觉与常人迥异。诗人感觉到了存在的虚幻,生命的无常。在对于生命的本真的思考中,表现出了生命的悲剧感和悲剧美。

其二是洛夫诗歌中超常的宇宙意识

宇宙意识是人的时空意识的表现。所谓宇宙意识,就是关于宇宙得以产生与最终消亡的意识,就是关于人类的来龙去脉的思考,就是人,作为这个宇宙之中的一员,它面对浩瀚宇宙所产生的特有的情绪、体验与感受。宇宙意识是最高层次上的时空反思。宇宙意识也是一种自然意识,大地意识。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是自然之子。人与自然是最容易相通的,走向自然,复归自然,你会得到进入“无限”的憧憬、迷茫与快感。宇宙是人类的精神家园。          

洛夫对自身的漂泊者的身份有着清新的认同。作为漂泊者,其漂泊的空间就是整个宇宙。洛夫说:“诗人即是一个抱着梦幻飞行的宇宙游客。”⑤诗人与宇宙同在,诗人应当以宇宙为整体,为背景,思索物的存在,把握物的此在彼在,阐述物的意义。洛夫是这样做的,例如《漂木》一诗中:


据说只要一根芦苇
    你们便可与上帝对话
    海滩上一只空空的白蚌壳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在诗人眼里,“芦苇”、“蚌壳”,乃至“漂木”都有与宇宙永恒存在的价值。万物有灵,天人合一,一花一木,均非孤立的存在,都包容宇宙的信息,都与宇宙共往来。又如《裸奔》中: 


手脚还给森林/骨骼还给泥土/毛发还给草叶/脂肪还给火焰/血水还给河川/眼睛还给天空 


——回归自然,融入自然,与永恒的的大自然合一,投入自然的怀抱,“参与宇宙万物的秩序和运行之中”,内心才是安恬的,诗人在大自然中找到了生命的归宿。

乡愁,也属于宇宙意识的范畴。诗人的流放与常人不同,其乡愁更深更远,如同蟋蟀的叫声,“从昨日的天涯/被追到今日的海角”(《蟋蟀之歌》)。《边界望乡》中:“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月问》中:“故乡已是昨日的一声轻咳/乡愁比长安还远”,具象化感觉化的运用,将抽象的乡愁表现得细腻而空灵。

乡愁,或可分为“大乡愁”与“小乡愁”,前者直面天地寰宇,后者直面故国故园。但二者其实是很难分割的。洛夫诗歌做到了二者的融合。

其三是古今交汇的现代艺术精神。

凡是优秀的诗人,在艺术上总不会执守某一种主义或主张,他总是站在整个人类的艺术史的基点上进行美的创造。

洛夫在《超现实主义的诗与禅》一文中主张:“超现实主义与禅的结合,而形成一种具有超现实主义特色和中国哲学内涵的美学”。⑥洛夫的诗歌,注重禅悟,着意营造亦真亦幻、朦胧恬淡的的禅学境界,借助意象的变异,实行超现实的荒诞的意象营构。  

意象的选择上,洛夫喜爱比如风、烟、云、雨、灯影、蝉鸣等朦胧飘逸变异的物象,并在距离的把握上,将其推向深远处,以营造禅学的无限深意。如《烟之外》、《灰烬之外》、《泡沫之外》等。这是《窗下》一诗: 


当暮色装饰着雨后的窗子

我便从这里探测出远山的深度

在窗玻璃上呵一口气

再用手指画一条长长的小路

以及小路尽头的

一个背影 


有人从雨中而去 


暮色,远山,小路,背影,构成模糊虚幻、苍茫空濛的意境,似有似无。更有那雨中而去的人,似乎走向无限,遥不可及,又似乎永远在走,走在有无之间。

洛夫认为:“超现实主义的诗进一步势必发展为纯诗,纯诗乃在发掘不落言诠的隐秘,故纯诗发展至最后阶段即成为‘禅’,真正成为不落言诠,不着纤尘的空灵境界”⑦。超现实主义提出写作“纯诗”的主张,而禅诗就是古典的“纯诗”,洛夫努力把二者结合。试读: 


一只芒鞋负创而卧,且思维/若一息便是百年,刹那即永恒

                                               ——《六月》 


潮来潮去/左边的鞋印才下午/右边的鞋印已黄昏了

                                        ——《烟之外》 


这里既有浓郁的禅机,又有现代的时间意识,生命意识。诗行间透出诗人的智慧与禅心。这些诗,把古典禅学的意味,与现代生命哲学交融,将虚与实,瞬间与永恒,感悟与知性融汇,堪称“东方智慧的神秘体验与西方超现实主义相互碰撞交融”的“现代禅诗”(洛夫语)的成功实验。

这种碰撞交融,也体现在诗歌语言上的尝试和创新。诗人不遗余力地在为失落已久的汉语诗歌之美招魂,把它的纯粹、精致、妙悟、无理而妙、反常合道、言外之意等找回来,注入字里行间,铸造独具魅力的诗歌语言。如: 


夏也荷过了/秋也蝉过了/今日适逢小雪
                                   ——《今日小雪》 


三粒苦松子/沿着路标一直滚到我脚前/伸手抓起/竟是一把鸟声

                                                     ——《随雨声入山而不见雨》 


这种词性活用和语言的创新,既丰富了感觉,又创造了清新的意境,其诗歌语言的张力可见一斑。 


生命意识、宇宙意识、古今交融的艺术精神,构成了“天涯美学”的主要内涵。而这都是在“漂泊”中得以实现的。漂泊,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无休止的追寻。天涯美学把这个追寻的天地拓展得无限开阔。洛夫说,诗是生命意义的创造,诗歌境界的创造,意象语言的创造。⑧诗人正是以这种创造创新的精神,不断追求着自己的诗学理想,把“天涯美学”推进到完美的境界。 



参考文献:

①洛夫:《天涯美学——洛夫书法、诗文集萃》,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5年10月版,第106页。

②《与大河的对话——诗人洛夫访谈录》,《扬子江评论》,2012年第4期,第22页。

③《与大河的对话——诗人洛夫访谈录》,《扬子江评论》,2012年第4期,第21页。

④转引自朱光潜:《悲剧心理学》,《朱光潜全集》第二卷,第359页。

⑤洛夫:《天涯美学——洛夫书法、诗文集萃》,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5年10月版,第106页。

⑥洛夫:《超现实主义的诗与禅》,《江西社会科学》,1993年第10期,第70页。

⑦洛夫《诗人之镜》,《诗魔之歌》,花城出版社,1990年2月版,第143页。

⑧《与大河的对话——诗人洛夫访谈录》,《扬子江评论》,2012年第4期,第25页。


2015年11月1日


【作者简介】吴晓,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诗人,诗论家。

名家专栏
最新作品

名 称:人物
作 者:潘汶汛
尺 寸:φ32cm

名 称:蓝兔
作 者:潘汶汛
尺 寸:φ32cm

名 称:为有牡丹真国色
作 者:蔡栋
尺 寸:137×68.5cm


诚聘英才 | 加盟代理 | 书画租赁 | 广告服务 | 友情链接 | 关于我们 | 媒体合作 | 作品征集 | 交易声明 | 联系我们 | 访问量:27181580
版权所有 2012 杭州江南书画经营有限公司 浙ICP备05050093号 地点:杭州市长生路58号西湖国贸中心706室
电话:0571-87558039 87558040 传真:0571-87558037 E-mail:chym88@126.com 服务QQ:449363274 技术支持:博采网络
安全联盟站长平台360网站安全检测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