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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艺术论

2013年04月27日 11:28:48          出处:中国艺术市场网      点击率:2394

周天黎

(原刊2013420日《美术报》)

  

  从艺术文化史的角度严谨评判,周天黎是当代中国最重要的艺术家和艺术思想家之一;人性论和思想解放、艺术良知的倡导者;人文艺术的标竿性人物。她的精神家族中,有屈原、嵇康、司马迁、李白、杜甫、苏东坡、关汉卿、唐伯虎、李清照、陆游、徐渭、八大、石涛、曹雪芹、郑板桥、蒲松龄、龚自珍、谭嗣同、梁启超、秋瑾、鲁迅、陈寅恪等等先贤巨擘。这位始终涌动着艺术变革和创新激情,具有锐利的情感锋刃、敏捷的灵性触觉、奇异的想象能力、深度哲学思考的艺术天才,荡思八荒,正智慧觉,红尘浪里,孤峰顶上。在自身的精神递进中,追问天、命、心、道、理、气相互纽结关系的灵性文字,为当代和后世留下了一份可贵的精神启示与思想资源。

  ——摘自《为思而在——中国画魂周天黎》一书的编者题记

 

  纤毫任几重,历经多少艰难困苦才能玉汝于成?道心微茫,苍苍莽莽,击壤不吟,南熏谁操?当今,作为中国知识分子的艺术家又何以立身?何以问艺?何以经世?岁月无声任去留,笔墨有情写人生,咫尺应须论万里,思想独立,学术独立,精神独立,太霄六合生气,生命的骤然疼痛里,一步步走向启示的殿堂。更需在精神离析过程中,承担着质疑和叩问的使命,不断抗衡内心的阴暗、怯懦、自私,在苦难和劫数尚存的世界里,要在社会环境污染中寻找清澈水流。人世间的恶无法除尽,但每个人心中的恶可以被紧紧地压缩,艺术家要做社会良知的监护者,是社会道德结构中的坚实基石。能够在灵与肉、正与邪、善与恶、惘与醒、义与利的矛盾对抗中,思考人生、生命和艺术的价值,升华自己的境界。 

  水墨不因陋斋浅,丹青总与山河壮。只专心专注于艺术本身的学问是不够的,需要涉进到人类社会文化这门整体学问,需要丰饶的文化精神和高贵的生命哲学作心灵的内涵。从而在更具深度的人文视野中去发掘艺术的价值,担纲起艺术启蒙、审美感召和文化传承的社会责任。我是主张为人生而艺术的,艺术家的观照对象永远应该与自身的存在密切相关,我认为有良知的艺术家无法回避对社会史的认识和反思。 

  优秀的文化精神是民族之魂,是每一位中国艺术家文化的母亲,知所感戴,知所敬畏,知所赞美。不管是严峻的批判性审视,还是对开拓崛起的真诚建言,中国知识分子的一项重大的道义责任,在于捍卫和保持优秀民族文化作为一种民族命运的存续和发展。同时,我们也要认识到中国的传统文化并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在历史上许多次与外来文化的交汇中,中华文化都能兼收并蓄并成就了自身的博大。 

  二十一世纪及未来的新世纪,一个伟大的国家必定是由极大多数合格的、有着人性闪光的公民所组成,能不能造就培养出这样的公民,也是一个国家的文化体系是否具备持久竞争优势的根本体现。 

  一个民族的艺术发展,必须以高尚的文化精神作为人文导航。面对一种史所空前的物质性暴发的诱惑,面对世俗力量、乐感文化、生活惯性、庸常宿命等等的撕破与祛魅,面对人文精神的邃衰剧歇,也不能不思索:拿什么去拯救我们的世道人心?如何以“出世的精神,入世的担当”去为当代文化精神扬善美之果并提供价值基础? 

  人不正则无气象,无气象则无真学问。而有邪才无正道只能遗害社会。只有源自基本人性的价值才会有持久生命力。人性与天道,是任何人不能以任何理由去背离的。如果悖逆了这一原则,任何理就成了歪理,最大的学会变成胡说,虔诚信仰实质上成了邪教。如果漠视了良知、正义和真理;如果失去了道义、诚信、勇气、公义、慈爱这些高尚的精神价值;如果犬儒卑怯还要为犬儒卑怯写颂词,就使犬儒变成了犬奴,卑怯滑向了卑鄙,那末,总有一天,全民族、全社会都将为之付出沉重代价,这样的民族也是没有前途的。 

  我敬佩爱因斯坦作为一个大科学家的深厚的人文关怀,即他对自由、民主、科学和社会公正一以贯之的执着追求,以及对全人类未来的担当精神。杰出的艺术家应该也是社会思考的脑,艺术思想的探险是其必然。新颖的技法和娴熟的笔墨运用对一个名画家来说,是最基本的东西。重要的是要有丰富的创造、创新与想象力,能笔随心动,意在笔前。而且,真正的大家、大师必定是从“技匠”升华至“问道”。所以,我不认同只讲笔墨技术和观念实验,但没有社会和文化批判维度的艺术理念。 

  人类的历史本质上是文化史,中国社会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变化,“知言”又是社会性存在中明理分辨的良知表达与道义担当。而文化总是指向精神之存在,否则文明就难以从文化中不断生长。人文精神是从更高的视角中悲悯人类的命运,寻求生命所具有的伦理价值,是一种对人的生命真实理解后所产生的感觉,在这种感觉里产生的和人的尊严连在一起的铮铮作响的审美旋律,构成了人文艺术的伟大诗篇。这也是中国文艺复兴到来前必将出现的先声!

  艺术大师之笔应以人类之爱为汁墨。我一直认为对生命精神的表达才是人类艺术最核心最崇高的哲学境界。 

  醒与非醒,都看到了人性的荒漠。没错,艺术创作是个人化的创造活动,但艺术大师的个人化应该有一个博大的胸襟所承载,因为那是灵魂的事业,是在对一个遥远的承诺臣服着现实的精神苦役,是对自己信仰的终极守望。真正的大师是求道者而非求利者,伫立在净界与上界之间,执迷的人性与高扬的神性使他们自愿以戴枷的身心深陷下界,关注的是世道,因世道的主体是人道。而艺术的深度与敏锐的人文触觉则来自于对生命的终极思考。凛凛犹堪涤砺,在一种艺术使命和精神力学的不断倾撞下,是燃烧生命式的创作。他们的作品将承载起这个民族的精魂和历史,他们更应该是时代的先知和历史的候鸟,骎骎然,把真善美之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 

  艺术是一种生命情感意象。一个艺术家如果沦为权贵和金钱的俘虏,放弃独立的艺术视野与自己良知的意义认定,就难以对这个世界表达独特见解,也难以拿出具有独创性的艺术成果。艺术应有的骄傲与尊严也将随之丧失殆尽。 

  艺术就是要去追求和表达灵性之象形。当你拥有真挚崇高的感情、纯真的灵魂时,才能真正领略超越物质美像的沁入心魂的精神之美。艺术家如果背弃追求真善美的誓约,就如一个猥琐酸涩之徒把灵魂出卖给了恶鬼。 

  石涛说得对:“画受墨,墨受笔,笔受腕,腕受心。”画家画到最后,特别是朝大家、大师级这样的层阶迈进时,不再仅仅是笔墨技巧问题,更和官位权势的大小无关。而是文化精神、思想哲理的深厚以及艺术天赋的多寡之分。为此,尽管荆棘丛生,全世界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艺术大师们的思维路径,都不可能去回避关于生命与死亡的思考;关于真理与自由的思考;关于人生与艺术的思考。否则,就无法聚天籁、地籁和人籁之灵气,大化于神,玄览宇宙万象之大美。 

  是什么东西才能催生出被后人追慕的真正的艺术巨匠?不可缺少的是高贵的宗教情怀、深邃的哲学思辨和厚实的文化底蕴,以及在此基础上产生出的大孤独、大苦闷、大激情。历史在认定一个真正的大画家、艺术大师的历史地位时,最重要的是他对人文主义精神价值观的坚持和张扬,是他对人类文化变革进步所作出的贡献,具有极高人文思想价值的美术作品不仅是伟大的,更是永恒的。反之,离开了这个坐标高度,都是些沽名钓誉的炒作折腾瞎起哄。 

  对伟大的艺术家来说,历史感是必备的东西,胸中没有上下千古之思,腕下何来纵横万里之势。目光不能穿越几百年,焉能成为大家大师?我认为中国绘画艺术的向前发展离不开这十六个字:中华元素、八面来风、文化创新、精神重建。 

  文化保守主义的历史惰性和夜郎自大式的国粹时髦,是艺术创新和文化发展的精神障碍。秉天地之精华而创生的中华文化,要敢于和今日处于制高点的西方文明洪波共涌,以人类意志与生命意义激荡起万倾碧波,为整个时代孕育出最鲜活的血液,为中国文化的持续发展提供超越历史想象的浩瀚活力。我们不能以中西为沟壑、古今为壁垒,而应海纳百川,要为融汇古今中西文化积极践行。二十一世纪新人文主义精神提倡多元文化互补,这是作为一个文明大国应有的文化自信和基本格局,以及应需呈现的大变革、大跨越、大气象,这也是中华民族宽阔的民族主义伟大胸怀之思想体现。道沿圣以垂艺,圣因艺而明道。只有这些以生命燃烧着审美激情、并以无畏的探索意志去扩展艺术存在疆域和人文意义的精英群体,才能真正拉开中国文化艺术大师的时代之幕而耀照历史苍穹!有抱负的中国艺术家们:人的心需要经过信念之火的焚烧,才能战胜虚无宿命和物欲麻痹的黑暗吞噬,而所有精神内涵丰饶的真善美的献祭者,都会被历史雷电刻下流光溢彩的碑迹,一个创造与属于中国文化艺术大师的时代已经来临,你们听到命运的呼唤了吗?!

  毫无生气的程序型的绘画已与真实生活没有共同之处。花鸟画要表现大自然的生命律动和画家本人对现实生活的情感精神,这也是大画家与巧画匠的根本区别。歌德说得好:“内容人人看得见,涵义只有有心人得之。” 

  柏拉图说:“人是追求意义的动物。”人的生命是由心灵(思想)和本能共同构成。所以,当思想凋残了,灵魂亦黯然。这也是当代精神危机的重要原因。因此,对高贵生命哲学的重塑,已成为艺术大家、大师们当然的自觉责任。 

  在人性异化、良知缺位、诚信沦丧的实利社会和人生必死与个体性存在有限无奈的时空内,此身不向今生渡,魂归何处解迷津?大千世界万事万物尽在眼前运行,然人是无法单凭劳绩来度测生命的。要用内在的精神信仰和心灵来感悟真善美,才能跳出肉身沉沦的困惑卑污之渊,使灵魂趋升向往精神界面的永恒性。

  美是心灵沉醉于高贵情感的状态。真正伟大的艺术本来就不是宫廷、权贵、富商们发现的,而是产生于艺术创作者究诘生命意识、理想主义与求真之本、人性愿景的历练途程中。对一个艺术家来说,只有在获得蔑视王冠与财富那样的心灵自由后,美,才能真正呈现。而艺术则是感应美的一种语言形式。因此,一切急功近利应景式的、假大空的作品,即使题材很大,画面复杂,有时还很能符合现实政治利益实用主义的需要,吹捧声又震耳欲聋,但毕竟缺乏艺术内在的生命力。 

  “人就是创造的最后目的。”——这句哲学箴言是康德美学思想中的一个重要论点。从美学意义上来说,审美,不是集体主义的颂赞程序,它属于人在人文世界里精神的徜徉和漫游,又乃是自由思想所开放出来的精神之花,关系着生命本身的修为。

  画者要感悟画道与天道、人道之内在融通,勇敢探索艺术语言的表现方式。在苦练技法的同时,更要加深在文、史、哲、时、政、艺方面修养,触摸中华民族文化的深层积淀,关注艺术与社会的关系问题,要画忠实于自己内心的作品。

  几十年来,“极左”政治对中国文化艺术语言的破坏是灾难性的,甚至渗透到了它的美学术语、概念与基本观点当中,直到今天都没能完全摆脱。人道主义和思想自由如果不存在,良心的位置就不可能端正,艺术的本质也已蜕变,创作出来的东西很可能会成为腐烂心灵中吐出的一堆臭肉,污染人们精神食物的同时,还污染我们的生态环境。 

  由于没有高尚的人文精神的支撑,加致信仰塌陷,孽衍权力腐败、知识堕落、道德沦丧、思想狭隘、弊病丛生。美术界不少人还把中国画坛当成了道德的屠宰场、江湖店。画人无品,为人无赖,派同伐异,派异伐同,一副拉、托、攀、套、做、捧、拍、拜、跟、唬的情状写照,道貌岸然内是太多苟营的聪明,太少通达的智慧,以及人不要脸鬼都怕:操守猥琐、同行间酸葡萄似的晦暗心态常常作祟,好名鲜实,争风呷醋,宗派之争,竞相诋毁,且财迷心窍、情色潜规则、哈叭狗一样奴颜婢膝、鄙俗下贱、倚门卖笑、乞食乞怜、巧取豪夺、坑蒙拐骗、言行背离、谄词令色、野狗抢骨头、巴结权贵求闻达,似大批灵魂枯瘪的过客被某种鬼诡怖悸的咒语锁定,梦魇已开始蔓延,急需用艺术良知来梳理内心的迷思!  

  “四面江水来眼底,万家忧乐上心头。”尽管有时我会很懦弱,但仍愿希望如漫天野火,将我燃烧成一块硬铁,掷在大地上,也能发出铿然声响!苦胆忧世,孤望晨曦,风尘、云尘、红尘,时弊、世弊、史弊,犹有万千雷电袭来,一任诚透纸背,淅淅沥沥,倾情以恤。不诱于誉,不恐于诽,自辟一方境界,营造独立,锲而不舍,写我心画。 

  艺术家是醒着做梦的人。精神的抽离与人文的失落必将导致艺术的平庸与恶俗化。作为一个社会心灵的思考者,艺术家必须深思,像一个行走在泥泞道路上惶然直行的苦吟诗人,用真诚去触摸灵魂,在风云变幻的天空底下,体证,观察,思考,表达,追问着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我同意人类学家泰勒定义:“文化是人类一切活动的总和。”故高尚正义和自由发展是中华文明存在的活力根源。当前,中华民族的艺术发展,十分需要健全思想,完善灵魂;十分需要高尚的文化精神作为人文导航。艺术家追求真善美首先必须克服自己精神上的虚无。一个行尸走肉般的灵魂就如一块萎烂的精神枯木,如何去追求艺术与生命的意义?一位艺术大家必须从精神性上去找到对接这个时代的出口。只有保持对高尚文化精神源源不绝的热情并自我反省自己人格与精神上的欠缺,艺术家们才能有自我拯救的机遇而脱离庸俗。中国美术界要出大家大师,首先务必重建起高尚的道德精神的标竿。否则,讲得厉辞一点,什么“中国画的伟大复兴”、“中国画的大国风范”以及“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桅杆已遥遥在目”等等口号式的演绎,都犹似断了头的蜻蜓,不着边际且没有任何意义。更遑论民族文化的伟大精神与高贵品格! 

  多元的理论体系和思想资源有益于艺术创作的繁盛。但艺术家更要为艺术创作的文化价值负责。我们不能遗忘:良知是艺术家心灵深处的永远的呼唤,是艺术实践中永远的启明星。真正的艺术家是悲悯的,对人世间的苦难怀有一份同情。要坚守艺术的道德底线、正义的边界,并始终真挚地关注着人类的命运。艺术创作的一种最高境界是表现悲剧性之美感;是一个画家自己的生命,灵魂,良知对真、善、美最真诚的献祭!

  昨天的创新已成为今天的传统,今天的创新将成为明天的传统。传统的审美理想、创作理念在新的世纪必将受到新的审美情状、审美心理、审美创造的挑战。头脑僵化,保守颟顸,托古鉴抄,把技术当艺术,是艺术创作的无望之路。中国美术界十分需要一种独立创新的文化习性。纵观艺术史的发展,哪有思想被锁铐的?“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怀疑是一切的开始,当大众论述仍以旧思维来看待传统艺术发展时,我需要登上一个新的高度,期待一个新的视野。

  我们虽然置身于现代化的信息时代,奇怪的是,谎言仍然深刻地影响着我们,并且成为许多中国人生活的一部分。一个走在时代前端、开风气之先的画家,要敢于挥动思想之纸,去抵抗猛冲过来的世俗之狮,去对垒鱼目混珠的吆喝,封建倒退的鼓噪,习惯的惰性,利益当前的短视。画家的生命是以具有人格精神的作品为标志的,一个画家是否具备生命的广度和灵魂的深度,也决定着这个画家画品的高低。 

  每个人终将独自面对生与死的重大主题,不管是没有尽头的阴森凄凉,还是永恒的自由,我都愿以身相殉,做一个飞流直下的大瀑布的孤魂,为中华艺术人文精神的飙扬汇流涌潮,以响天彻地的呼啸呐喊,去冲刷人性中的精神荒原!

  艺术之魂由自己拥有,而名誉却只为世人所形成。我追求着一种高于物欲的生活方式,在属于精神意境的艺术哲理中,享受独自拥有的辽阔与苦乐。

  人的生命潜藏着人性与兽性进行的百年搏斗。人正由于是意境性的精神信仰、道德信念,审美激情的精神存在,才成为高于万物的蕴含高贵感和人格之美的灵性生命体,伟大的艺术也是高贵生命哲学驯化人类生命中兽性本能之后的诗性展现。 

  崇高的艺术决不能成为经济和权势的奴仆。如果人的生存,只是为了权位、商业和金钱,缺乏对高尚精神、对高尚文化的追求;缺乏博爱、信仰和互助、自律,大家都不去服从美与爱的准则,我们人类的性格只会变得更加阴暗、暴戾,人与人之间就会增加更多的可怕欺诈,世间也必然会产生更多的罪恶。所以,我希望自己的作品同时也能给人以思考的力量。 

  想想德兰修女去世时,她全部的个人财产,只有一张耶稣受难像,一双凉鞋和三件旧衣服。相比之下,我目前拥有的物质财富已经很多了。有一天,我如果拥有过份的金钱死去,耻辱将会使我的灵魂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一位属于中华民族的艺术大家必定能在不同势态的生命的过程里,以人格的自我期许,裂破古今,独行天下,不去依附于某种外在的力量或权势,在精神孤旅中为自己撑起一方理想主义的天空,在自然的意写中思索人类精神的奥义,以更宽阔的文化视角对自己的生命体验和家国历史进行省视;更能以泰然的平常心态去应对现实中的种种艰难与利好,包括灿烂夺目的喧闹和极度的沉寂黯然;自己的艺术创作,也决不可能成为政治权贵的应景和市场买卖的附庸。 

  这个年代,社会往往被一种非人性的期待价值所遮蔽。“大惑易性”,可怕的丑恶,是社会精英们愿意与自己心里都知道的丑恶粘连并任其埋没良善。我很担忧,强梁如果就成了公理,不仅摧毁法律,而且还摧毁道德人伦。当权力异化、价值混乱、信仰真空演变为社会的内在危机,当良知与正义沦为一种孤立的痛苦,思想再柔弱,却始终指向存在,指向精神,指向灵魂。在物质占有人性的生活方式成为主流生活的时代,中国艺术界人文翘楚的一群,更要为思而在,在世俗的庞大得难以想象力量的重围中,不断仰望星空,远离聒噪的文化超市,踏破锈蚀斑斑的政治铁栅,摆脱流畅得牛皮哄哄的狭隘民族文化主义,穿越现实与精神的迷宫,贯通智识与性灵,在错综复杂的乱象中分理出能代表人类正确文化方向的现实状态,从聪明头脑运作的高级生存者,趋升为心灵指向的智慧的诗意存在者,并以面向整个人类优秀文化的对应姿态,在艰难中去重建遭劫和被毁的精神家园。尽管跌宕崎岖,这也是中国文化自我更新的必经历程。 

  权力有丧失的时候,金钱有散尽的时候,美丽有凋零破败的时候,生命有结束的时候,50年、100年、500年、更久地过去了,真正的艺术家将随着他们杰出的艺术超越时代。当我的灵魂驾鹤远去,当这具碳水化合物的凡胎肉躯被送到火葬场爬烟囱之际,如果能享受这种一生尽头极致的无憾,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无庸置疑,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任何一位中国艺术家如果仍然缺乏对人类自由精神的认识,对生命的意义没有坚定的信念,无灵魂、无独立人格,自私冷漠、唯利唯我,老于世故中为自己思想精神划出的是一条向下的曲线,不知公共关怀的意识为何物,缺乏起码的人道主义立场和人文情怀,没有艺术家的人格气场,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创造和传承精神财富的人,他的艺术生命的整体状态就会不自觉地僵硬起来,虽然拥有极高的艺术秉赋,都称不上、成不了艺术大师,最顶级也只能算得上手艺精湛的工匠老师傅!

  一些朋友看到我2005年以后创作的梅花、紫藤、飞鸟等画中物象,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我是有意识地与传统中国花鸟画的笔墨拉开一些距离,同时渗和西画中色彩、几何图式方面的效果。更主要的是,我画的诸如梅花、紫藤,飞鸟等,它已不再是现实中物体本身的再现,揭示及获得的是视觉形象的第三者。或是我与所描绘物体两者意象的结合;或是我与此物体之间关系的一种展现。那是一种心灵感应方面的契合。创作时的某一瞬间,甚至会感到自己的灵魂出窍,进入了富有争议的第四空间中。虽然稍纵即逝,但那一种无比自由舒畅的精神快感,令手中之笔,格外任意恣肆。

  艺术之所以存在,绘画的视觉效果之所以感动人心,重要的一点是在于其有着内在的精神机制的支撑。大艺术家应该是艺术思想的探险家,还时时有意识冒险的冲动。而不是光听政治家们告诉自己已重复千遍的陈旧的论断。一个没有伟大哲学家、伟大思想家、伟大艺术家的国度,一定不会有伟大的政治家。

  任何一种文艺思想及美术理论,艺术家们只能把它看作一种思想启示,能借鉴、可质疑、需发展。必须指出,伟大的艺术不可能是某种政治功利手段之下一元化的列队集合体。我赞赏中国美术界一些人对振兴现实主义艺术所付出的努力,但也要提醒他们,二十世纪506070年代盛行的写实主义潮流,并不是中国绘画艺术与人类艺术唯一的思想资源,要尊重多种艺术形式的存在和发展。 

  华夏曾经是一个千年专制的国度,一个特权腐败深入骨髓腐朽堕落的阶级社会,一个敌意仇恨恣意张扬、爱与信任如此缺失的丛林世界。中华民族经历了太多的流血牺牲,我每次读到蔡文姬“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及曹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诗句,对那些“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战争狂徒、那些用阴谋屠杀来掠夺权力,还额外向世界和历史索取名誉的政治人物,产生不出丝毫的敬意。那决不是我们这个民族所需要的精神美学啊!我认为中华文化复兴决不是传统文化的复古,也不是以传统政治、农业文明的生存经验,对孔孟之道中的封建余孽以及皇权专制文化的再次张扬。我们要警惕帝王思维、臣民思维、奴才思维、暴力思维对今天的文化艺术的腐蚀;我们要防止知识分子精英群体人格的集体卑琐和庸俗;我们要拒绝旧历史的再次恶性循环和经世累劫;我们要坚决摒弃狭隘、狂热的民族主义情绪中滋生出来的那种所谓的“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捍卫。”人类文明进程走到现在,岂容漠视人权、民权,充满杀戮、阴谋、潜规则的封建专制文化又来狰狞作孽!吃“人血馒头”的深深噩梦可醒否?否则都是缘木求鱼和无根望树的负筛选。我们要坚持以二十一世纪科学与民主的精神,以现代意义上的公民思维,对传统文化在理性反思中继承优秀和超越发展。今天的有志气的艺术家们,十分需要拿出我们这个时代的智慧和勇气,坦然直面走出那一片淤积了千年的封建泥沼!   

  学得权与术,货于帝王家。中国历史上传统画界舞文弄墨的“士”,实际上大多是依附封建君主并以“入仕”为人生追求目标。远离权与术,采菊东篱下的终究不多,并非具有自由民主思想和社会批判精神的独立知识分子。毕竟,今天的中国已不是过去的中国,每一个有志成为二十一世纪艺术大师的中国画家,都有必要去鉴视一下汗牛充栋的正史,去深层次地思索一些问题。自秦始皇确立“以吏为师”的皇权专制传统以来,几千年中国绘画的艺术思想中,究竟有多少人文主义价值的东西?由霉暗宫闱实用政治碾压出来的、虚伪病态的皇廷主流文化中,真正体现出了多少“以民为本”的文化德行?中国封建社会为什么能延续两千多年?而每次生灵涂炭、尸横遍地的战争之后,换来的总是同样崇尚封建暴力的专制王朝?腥风血雨、戾气氤氲、饿殍满道中的一次次轮回,到了大清国,竟直接把人民统称为“奴才”。残杀戊戌六君子于菜市口的慈禧更赤裸裸地说:“宁与友邦,勿与家奴。”一种专制制度能这么长期的存在发展,难道和我们民族传统文化中的某些对历史进程充满反动的恶质因素没有关系吗?所以,一切有责任的大艺术家难道不应该冷峻逼问自己:什么才是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化的前进方向?我们这一代艺术家的使命和责任又该在何处落实? 

  中国传统的封建政治文化有毒,但中国传统的优秀文化艺术无罪。中华民族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文化艺术的辉煌,都无一不是在对封建专制文化思想桎梏的勇敢突破中创造;在不被皇权加冕之后的封建儒学束缚的精神自由中璀璨。李白、杜甫、颠张狂素、苏东坡、关汉卿、王实甫、施耐庵、吴承恩、唐伯虎、徐渭、八大、石涛、曹雪芹、蒲松龄、鲁迅等等复等等,哪一个不是在自由心灵的海天风雨般的狂飙飞扬中,大鹏展翅,万斛泉涌,火光飞溅,五彩缤纷,嗤嗤作响,抒写出流传千古的文化艺术之瑰宝!

  一个艺术家在今天,如果仍在文化思想上和艺术实践中努力去支撑古代封建专制主义,是对现代文明社会基本道德信念的蔑视,是对真善美艺术信则的可耻背叛,这样的艺术与艺术制造者,就像当年那些纳粹主义艺术家那样,最终必然被善良正直的人们所唾弃!   

  文明是人存在的必须形式,人类要时刻警惕自身那种与生俱来的原始人性里丑陋与凶残的兽性基因。在任何情况下,不能丧失健全的人类理性,艺术家决不能为暴力崇拜披上道义的盛装。恨比爱有更原始的快感,但仇恨产生于绝望,而爱则产生于希望。我蔑视那些毫不踌躇地使用暴力的人。 

  坐看星云独钓银河,是真名士自风流。艺术家要看得淡外界的评价,要领悟艺术的自信力须从心中求,不可身外执,能把自己的浪漫与孤绝镶嵌在艺术作品里。 

  缺乏人文精神的画家,只能归类为手艺匠人。绘画当以“从心者为上,从眼者为下。”对一个中国画家来说,笔墨关书法,文化蕴内涵,创新是出路,良知成品格,哲理升气韵,缺一不可! 

  中国画有着悠久的传统,这是一种骄傲。但作为一个当代中国画家,如果一味迷恋前资本主义小生产基础上的宗法社会的艺术观念,对传统文化缺乏一种主动的批判与反省,缺乏一种自觉的革新,那么,这种骄傲也可能成为一种保守的负累。笔墨当随时代,如果坐井观天,食古不化,抱残守缺,中国画将死矣!    

  我与一些人的最大分歧是:我们究竟该因袭什么样的传统?该继承什么样的文化?一些民族主义情绪特别高涨的人总是拍着胸脯大声高叫:“越是民族的,才越具世界性。”这话不错,但不全面。我要补充的是:越具世界性,才是民族越优秀的。不然,像太监阉人、女子缠足这些我们民族独有的东西,也有什么世界性吗?不要看中国男人头上的辫子没有了,但在不少人心中,这根封建尾巴仍然结结实实地长着呢! 

  我要再一次阐明我的艺术观点:艺术良知担当着艺术的精神,艺术的精神体现在艺术良知。——它不仅是中国美学格调的重要表征,更是中国艺术的核心和灵魂!艺术家所追求的真善美,并不是纸上写写的道德审美语言,也不是嘴上说说的忽悠辞藻,而是现实生存环境里感视得到的东西。我希望优秀的美术批评家们能特别注意到,在当前的中国画坛,一个画家在自己的艺术实践中,是否具有人文情怀的支撑,是否具有普世价值观的精神取向,才是最值得关注的。 

  以前秦知识分子创造的以思想自由、精神独立为基础的诸子百家、百花齐放的中华文化的自由精神,是中国文人画重要的思想资源和精神砥柱。生命深处奔涌着画家情感波澜、与封建专制文化不断博弈、在反皇权精神奴化中成长起来的真正文人画,是传统绘画艺术的最高代表。半个多世纪以来,文人画日渐息微,多半是因为思想之自由、精神之独立被不断人为摧残所致。

人类的存在具有三个层次:躯体、心理与精神,而精神层次是最高的。如果没有了高尚文化和高尚精神,人类将会堕落到禽兽不如的境地并走向自我毁灭。 

  在一个历史的节点,人类在罪孽与苦难后,必然会产生某种彻悟,成为改正人类自身错误的圭臬。我的画笔总想追随这一圭臬行走,去修葺满目疮痍的精神世界,去增重对生命和文明的加持力。我只要有一双与灵魂相行的赤裸双足,就无惧前路上的遍地荆棘。

  优秀的民族一定是一个开放的民族,优秀的文化一定是一种开放的文化,而任何箝制文化都是艺术创作的天敌。 

  在我们中国,一个艺术家如果逃避现实、逃避苦难、逃避对社会的深层观察、逃避自己良心对道义的承担,以及完全抛开当代生活中的社会问题、生态问题、文化问题、善恶是非问题、精神追问问题等等,就等于丧失了中国美学的内在核心,纵然有唐髓宋骨,翰林流韵;哪怕是溢彩锦绣,声名鼎沸,掂量起来,又值得几个破铜钱?只是现代文化中的精神废物! 

  人在享受现代化进程带来的物质文明的同时,对生命意义追寻的漠视,将导致人的主体性在黑暗的精神真空中消失。一旦失去了对这种意义的追寻,我们和行尸走肉又有何差别?人性是人的自然性、社会性和精神性的良善统一的体现,没有信仰的实用主义已经造成人在质疑人的价值,那是属于人的危机!要警惕社会流俗正在使人格的丑鄙合理化。当前,人类又一次到了对自己文化进行反思的时候,肆意释放潜藏在人本能深处的兽性和物性贪欲,会让人类奔向地狱之门。人类高贵的包涵着真善美的知识价值、情感价值、品质价值是对人类动物劣根性裂变、是对人类社会狼性化划界的神圣禁碑! 

  一个艺术家无论拥有多大的名气地位和财富,如果缺乏独立精神、缺乏个性自由,陷于虚假媚俗,就必定导致艺术上的浅薄。作为人类生命自身真相的告白,一直来,我对那些能够穿透人类生活苦难的艺术作品心存敬意! 

  当艺术不再成为艺术家寻求社会意义的视觉语言,当作品不再是带着个人血脉的从心里长出的花,其情怀和境界只属于低端层次的生态,他们的手工绘画件只不过是或粗糙或精工的技法演练,无法构成为具有较高社会文化价值的艺术品。

  在一个现实社会里,人们之间永远会有利益冲突。作为一个人道主义的艺术家,我有一种对生存自然的异想天开,我认为在因文化、信仰、利益及思想观念等立场和标准不同而产生的争执之上,还有更高位阶的境界,那就是人道和慈悲! 

  对一个当代的中国画大家大师而言,有责任对中国艺术精神,乃至人类文化进程进行深刻的反思。以唯美之路与哲思之路穿行者的角色,以他们非凡的艺术思想、艺术才能和人生智慧、高贵品格去影响和引领他们的时代文化。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在小说《复活》中说:“人有两重性:一是人性,一是兽性。”人的本相并不会因为华丽的衣着和手上的权杖而变得良好。从四脚动物进化而来的人的罪恶从来没有停止过,是知识信仰构成的良善对野兽弱肉强食的原始恶性的制约,开启了人类文明的进程。——当代的艺术家们又该如何去找到心灵的滋养,检察自己良心的位置是否端正?去认清传统文化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阴暗丑陋人性的一面,挣脱对权力、金钱、物欲的膜拜和盲从,从而大步走向良知与公义? 

  在这个社会历史发生重大变革的时期,如果不去努力夯实自己的知识与信仰思辩,不能以风骨盈健为魂,不能以正气大象为格,不能突破旧传统、官僚化的束缚,不能跳出小圈子的作派,没有深重的人性体悟,没有直抒心灵的勇气,没有深刻的思想求索,没有对美的价值、对艺术精神的坚守,仅仅只注重追求形式而忽略时代精神和现实感受;甚至向世俗力量献媚,和乐感文化合流,被那种遁世、出世、享乐、虚伪、消费主义的创作观牵引,以功利和游戏人间的心态来对待绘画(绘画在不少人中其实只是一门赚钱的手工艺,故涂着文化脂粉游走江湖者何其多也),那已经是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是画不出具有独特风貌的艺术杰作,也决不可能尺幅千里,佳品传世。这是因为这个时代,我们的民族,要求自己的艺术大家、大师们能够站在一个新的高度,去理解人生,理解艺术。 

  作画切忌庸俗的缺乏个性的写实主义。我个人体会,看一件优秀的艺术作品,特别是中国画,除了精奇的布局、严谨的结构、新的画面美感和笔墨技巧效果以外,另一重要的是要看艺术家是否在作品中折射出自己内心深处的精神审视。“真正的绘画要有‘心灵’,要有感受,要有感情,要表达。”这样的作品才真正经得起“品”,才是真正的“宝中之宝”。  

  我的学术训练和文化的现实轨迹告诉我,自我表现并不等同于内心世界真善美情感的发掘,仅仅强调艺术的形式美和写意精神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要以丰沛的人文精神为内核。纳粹德国女导演莱芬史达一系列彰显法西斯极权主义美学的代表作,使人们提高了对于艺术家自身人性之恶方面的警觉。因而,良知应该是所有艺术家心灵秩序中的先验结构。缺乏这个基点,任何艺术理念只是营垒意义上功能性的构筑,不是普世意义上的艺术情怀与心灵律动。在政治权力和金钱硬铁的烙印下,很容易产生美学上的歧义。 

  那些始终坚持对良知、正义、人道、博爱、民主、法制、自由、平等这些人类文明主流价值的认同与体现、追求真善美的艺术家以及他们笔酣墨饱、凝炼苍劲、生气郁勃的诗章般的作品,犹如沙土中的金子,将被我们的后代所珍视;而一切甜俗媚世、投机取巧、恭颂争宠、精神苍白、没有创造力量的作品都将在短暂年月的灰尘中速朽,这类画家也好像是寄生在江边的一堆泡沫浮萍,很快就会被时间的流水冲得杳无踪影。

  中国绘画上千年来,形成了一套固有的造型概念及程序,每个画家都有他自已的审美范畴和人生局限,要有所突破谈何容易,成就的高低要看他们自己的颖悟造化。我记得雨果说过:“衡量伟大的唯一尺度是他的精神发展和道德水平。”贫瘠的思想之地永远长不出伟大的艺术之果,正因为如此,我特别要向年轻的画家朋友们忠告:一个新时代的杰出的中国画家,必定是对社会发展极为认真的观察者和思考者,必定是社会良知方阵中坚定的一员。文化艺术的最高天职之一就是培养人类高贵的、包含着真善美的文化品格。因而,画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仅仅娴熟于骨法用笔、皴擦点染、肌理效果、线条运行、墨分五色、取象造境及平、留、圆、重、变等技巧,顶多也只能成为一个高明的画匠。艺术的不朽,在于其内在的生命力。没有内蕴深邃的文化哲理、思想精神,不能满怀善良、纯真和悲悯,不重视画品和人格的修炼,艺术境界是不会高的,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名家大师的。 

  世界级雕塑大师罗丹的一句话给我印象很深。他说:“在艺术中,只有具有性格的作品才是美的。”我个人理解,所谓性格,就是指艺术家在自己作品中表现出来的充满个性的灵魂、感情和思想。至于艺术技巧,也只有在人生情感与人生哲理的强烈驱动下,才能原创出能掀起观众心灵凝视力量的好作品。有一个看法我要直说,但也会得罪一些美术界朋友。在中国,在目前这个金钱力量崛起而导致许多画家精神平庸的社会发展阶段,艺术创作不应甜俗地去讨好一般人。一个有抱负、想在中国美术史上留下重要位置的艺术家,更要去追求中国水墨画之高品位的发展。红尘浪里,孤峰顶上,决不能去做名利场上的角斗士,成为一个缧世之徒。

  我认为在艺术上,内心的浮躁必定导致创作的肤浅。看到当今中国美术界本来颇有才气的一些艺术家,只向贵富求赏心,不择手段地贪婪地搂抱着金钱,有的拼命挣扎想成为行走于权力走廊上的人物,何苦呢!这只能是走向艺术的堕落。我看,为争个什么“美协理事”、“美协主席”、 “画院院长”、 “书协主席”之类头衔和排名前后而费尽心机的人,往往在艺术上终难以成大器。 

  我在和广东《南方都市报》的艺术对话中,曾表示过,一个优秀画家必须具备一种反叛精神。我当时想表达对中国传统绘画而言,优秀的画家要有笔墨创新的勇气。中国绘画艺术有着悠久的传统,经过上千年的积淀,博大精深。这是每一个中国画家都引以为骄傲、无可异议的事。但我认为艺术贵在创新,作为当代中国画家,应该“笔墨当随时代”。如果今天的画家们虽然口头上高叫着“继承和发展”,实际上只沾沾自喜地承袭着传统文化而不敢开创一代画风,甚至深深陷足在过去了的几个世纪里绘画,就会在中国画坛助长起一种复古主义的倾向;就会缺乏一种主动、积极的批判精神。如果对历史缺乏反省意识,就会丧失一种自觉的革新精神。试想对旧的一套顶礼膜拜,不敢大胆改革,那么这种国人们引以为骄傲的传统文化,很可能演化成一种保守的精神刑具。 

  我在几十年的生命中,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可痛苦毕竟不是生命的本质,生命的本质是表现在对痛苦的不断超越中。作为一个富有理想主义情怀的画家,也一定要不断升华自己的思想境界,这样才能使自己登上更高的艺术之峰。因此,我不会在自己作品中自叹自怨,即使面对世俗暮霭中的苍凉,我也要让它们充满力量,我愿意做人生本质中美与善的证人! 

  西方人文主义与东方人文精神原本就有相通之处。梵高有一句话令我永远铭记:“我感觉到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去爱世人更具艺术性”,我愿步其后尘,燃烧自己,如同风中之烛,以微茫之光去亮照世道人心。 

  艺术是生命的延伸,并非是疏离生命的人为的手工雕琢。艺术创作不能没有人文情怀,不能失去对社会的观察和体验。艺术决不是金钱和一次成功的拍卖。 

何谓人文精神?何谓以人为本?我认为那是以生命价值为基础的,以宽容、人道的社会原则,对作为社会主体的人的价值,个体人格尊严的尊重。鼓励社会上每一个公民崇真尚善以及对自由、民主、法制、平等、博爱、公义与和谐精神这些人类普世价值的真诚向往和追求。 

  艺术上在自己固定的圈子里兜圈,享受既有的小成功,逢画展来,赶画几张去应市,自我陶醉自己又参加某某大展,少了份艺术生命的至诚;或自鸣得意自己的画卖出了好价钱,把过多的时间用于官场商场运作,却不去寻求艺术上的进一步突破提升,这都是没有出息的人所为,我们要坚决拒绝这种华丽的平庸! 

  画贵立品。一个艺术家的尊严只能来自他所拥有的价值理想和对理想的践履。真正的艺术家都是性情中人,都有迥然出尘拒斥流俗之心态。作为一个在生存中体验生存意义的艺术家,我无法背对世界。 

  艺术创作上,我坚决主张要反映人的生命价值,坚决主张自我个性的解放和强调自我表现力。要敢于离经叛道,突破传统,风格独创。否则,艺术的张力就会萎缩。平庸的作品艺术意义不大,过眼烟云而已。 

  我一直认为,文明与崇高的道德理念是中华文化精神赖以维系的栋梁。金钱和权势的力量尽管可以蛮横一时,但无法改变一位艺术家在美术史上的地位。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是嵚崎磊落、视富贵如浮云,能冲破世俗的壁障街垒、义无反顾地去追求精神世界丰富的人。

  我不赞成今天的中青年画家们仍似明清朝代的画家那样,用“先勾勒,后皴擦,再点染”的传统程序,去描绘远古的山水意境;以一种“把玩”的心态去宣扬两耳不闻世事的所谓的“禅意”。我看画坛上有些人也不像历史上那些真正寄情丹青的士人,能心离红尘,肯苦守黄土终老田畴。说穿了是今天有些过于精明世故、倚老卖老又不思长进的人在故弄玄虚而已。青年人不能去学他们。另外,对黄宾虹的积墨、破墨,对张大千、刘海粟的彩墨,都不能成为死板的教条。包括我们在敬佩吴昌硕非凡艺术成就的同时,也要看清他不少应酬及谋生卖画作品中的平庸和俗气。时空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的意识和观念不能被格式化,必须吞吐百家,不断更新,我们的艺术才有生命力。

  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创造者,决不是学完一套技巧,便年复一年地画下去就行了;更不是以商业价格的多少来衡量与自我满足。断裂社会利益冲突失衡的环境中,价格炒作得很高的作品,并不能代表当代画坛的真正品质。要成为一位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大画家,首先必须把人道精神和人文情怀作为自身人格建设的前提。一位对人世间的苦难充满同情和怜悯的艺术家,才是一位对道义力量的拥有者。我始终认为:人类社会的文明进步,毕竟是依靠美好的人性去推动的。

  正是通过对苦难的承担,艺术家才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让灵魂攀上一个高度,不是为了俯瞰,而是为了叠加着痛的自省,艺术家的灵魂不仅在作品中,也在他的生活中。

  今天的中国画家们十分需要从观念层次上去拓宽中国画的笔墨语言,并去真实地记录画家特定的生命历程和思想历程,我希望自己的作品不会给所经历的时代留下空白。    

  一个没有爱,不懂奉献,缺乏包容的社会,即使遍地高楼大厦,到处灯红酒绿,终究还是一个没有多大希望的社会。视权力和金钱为唯一信仰的人,虽然拥有华厦美服,但他们的灵魂其实在荒蛮的旷野中无遮无蔽。

  对待传统问题,宿醉者的颓唐和循规者的碌碌都不足取。石涛说过“笔墨当随时代。”三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对艺术探索、创新的认识要更进一步:笔墨更当开创时代!缺乏思想理念千篇一律的绘画作品,看上去技法程序多么熟练,但不具有艺术的长久生命力。 

  呕心沥血地苦练钩、皴、点、染,浓、淡、干、湿,阴、阳、向、背,虚、实、疏、密、白等中国画的笔法、墨法、水法技巧固然十分重要,但上述诸法只有在画家的知识修养、人文内涵、思想哲理、良知正义为深厚文化底蕴的状况下,才能把相对程序化的技巧上的“法”,浑化发挥到一个至高的境界,才能真正展现出属于美学范畴的精神气质与独具魅力的艺术个性。 

没有哲思后的生命冲动,就没有伟大的艺术。中国艺术哲学精神的终极指向是人与自然,一个画家要有深度的社会关怀和人文关怀,才能使自己作品产生生命意义,才能为社会文化发展提供有力的精神作用,这是当今知识分子艺术家们的社会责任和道德操守,也是艺术作品的价值坐标。

    对艺术来说,没有创意就没有生命。领悟就是在观照超越自己的东西,从低维世界走向高维时空的一段途程。艺术家的师古是为了开今,每个有出息的画家都应该勇敢地去探求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所以强烈主张中国画家们在艺术创作上应该有多元化的选择和革新。

  “人是万物尺度。”古希腊哲学大师普洛泰戈拉(约公元前481年—公元前411)提出的著名的生命哲学箴言,不但标志着古希腊哲学从自然哲学的根本转变,其提出的人本主义和相对主义的思想命题,以里程碑的姿态启迪着后人,开辟着思想的道路,推动使以“人为主体性地位”的观点被人类社会发展史明确认知。自此文明演进而来的人文精神又使人类社会和人类文化具有了善良、美丽、可靠、健康、崇高的性质。在这个社会审美能力普遍低下又处于裂变的时代,当代画家要深触混杂交织的社会因素及文化根源的实质内核,以知践行。也只有以进步文化、人文价值和文明精神去总揽全局,并以诗意的想象和美感,日复一日地铭刻人性的力量,才能在人类社会当代文明文化建构的意义上画下不朽。

  任何一种进步最初都是由具备超前意识和变革思想的人首先发起的。中华文化的复兴是一个超越历史宿命的精神创造的过程,意味着哲学、史学、法学、文学、美学、社会学等诸多文化形式的全面崛起。否则,谈不上真正的复兴。

  从社会各个历史时期来看,唤醒人类自由精神的总是伟大的文学艺术及其创造激发的大思想。崇高的艺术,更是人类灵魂需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像寥廓的旷野里一团耀眼的信仰之光。 

  艺术家是天生的自由之子。对艺术进步的认识取决于对人性和精神自由的认识。没有气象万千的心理,何来万千气象的作品?艺术生命的一个重要基点在于自由的赋予,所以,人思不展,局势不开,冲破思想观念的障碍,剪断各种陈旧教条思想的绳索,这个世界将充满无穷无尽的动力与活力。思想走在行动之前,就像闪电走在雷鸣之前;思想照耀时空,时空映衬思想,让我们给思想插上翅膀,让我们的思想自由地飞翔! 

  丹青苍龙舞,翰墨虎豹吟。寻找意义需要丰饶的心灵,需要血泪盈襟的悲悯和关爱,面对世间的万种艰难,真正的中国画大师仍能似霜般白,如火般烈,穿越精神的戈壁,以旷古幽怀的感悟,思索永恒,长哦挥洒,问天、问地、问历史、问生死、问有限与无限,无穷的精神追问中,生风生雨生雷电,诞生出千古佳作!

 

           (选自第3版《为思而在——中国画魂周天黎》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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